靖和二十三年,苏阳城比以往更热闹些。才开春,城内便迎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北方贵人,携家带口、择地置业,欲扎根此处。白日酒肆茶楼皆是谈笑风生,深夜柳巷丝竹更是不绝于耳,充斥着各种风流韵事。
柳巷正中,是闻名遐迩的落英阁。它依傍着蜿蜒的苏阳河,门面并不张扬,白墙青瓦,杨柳依依,阁内不时飘出流水之声,白日里望去还以为是哪个权贵的私家园林。
可华灯初上,落英阁便换了一副模样。红烛高悬,东西两厢楼宇灯光通明,映得河面如梦似幻。歌声升起,恩客往来不断,姑娘们穿梭其中,热情揽客,脂粉香中,这才让人分辨出此处原是个妓馆。
纷繁复杂中,阁的偏僻一角,春棠在后厨的蒸雾中,盯着手中的粗陶碗发呆。她皱了皱眉,心里默默念叨:“说好的稠粥,怎么越来越像水了呢?”
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摆放的精致食盒,里面装满了为花娘准备的珍馐美味,春棠的嘴角有不自觉地抿了抿。
这些花娘,个个都有如小鸟般娇小的胃,每次堂宇的食桌上,碗碟堆得像小山一样,可她们却只动了几筷子,留下大半。可偏偏让人眼馋的剩菜,每每还没送到后厨,就被瓜分殆尽,根本轮不到春棠。
“春棠,发什么愣,活不干啦。”彭嬷嬷的大嗓门在后厨里炸响,震得春棠耳朵疼,下意识将手中的粗陶碗抱得更紧了些。
她眼皮都不抬,应道:“还在吃粥呢。”
彭嬷嬷冷哼一声,“吃粥?我看你就是在这偷懒!”
春棠呼出一口气,忍住反驳的冲动。她打心底里厌烦这个彭嬷嬷,这婆子总给她分配最累最脏的活,仿佛存心要让她吃苦头。起初,春棠尝试去找红姑申诉,可红姑连正眼都不给她,只冷冷丢下一句话:“你既入了落英阁,就得守阁里的规矩。在这儿,‘春棠’就是最末流的丫鬟,谁都能使唤你。”
于是乎,彭嬷嬷对她便愈发嚣张跋扈。后来,春棠从别的小厮那里打听到,原来落英阁之前空缺的粗使丫鬟位置,彭嬷嬷本打算拿去卖个人情,可谁料她突然插进来。彭嬷嬷心里自然不痛快,便把这股怨气全撒在了她身上。
春棠清楚,这落英阁内,阶级分明得很。红姑高高在上,其次就是花娘,尤其是阁里的台柱子;下面是龟公、乐师,接着是各处的嬷嬷、婢女,再往下是护院、厨子,最底层的就是小厮、丫鬟,像她这样的粗使丫鬟,更是低到了尘埃里。彭嬷嬷在阁里的地位虽不算顶尖,但对付她,那是绰绰有余,自然不怕她告状。
这不,彭嬷嬷又指使春棠去倒各个西厢住处的夜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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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棠身材瘦小,力气本就有限,那些夜香桶又沉得要命。她咬着牙,一步一挪地搬着夜香桶,可就在快到目的地的时候,脚下一绊,夜香桶歪倒,污秽之物瞬间倾倒而出,溅了她一身。
一股恶臭熏得春棠头晕,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夜香桶,可那桶里的秽物已经流了一地,黏糊糊地沾满了她的衣裳。
春棠心想:坏了,又得挨一顿好打。
就在这时,一个娇柔的声音传来:“春棠,你这是怎么了?”
春棠抬起头,玉美人的贴身婢女小菊正站在不远处。小菊缓步走过来,望着满地的秽物,皱了皱眉,停在距离春棠几步远的地方,说道:“怎么这般不小心?”
“小菊姐姐?”春棠有些疑惑,这小菊向来高冷,从不与粗使丫鬟多言,今日这是怎么了。
“拿着,擦擦脸。”小菊拿出一块粗布,远远地扔给春棠,“若是被管事嬷嬷瞧见了,免不了又是一顿皮肉之苦。这样,我帮你与她说说,就说是我不小心撞到了你,才导致东西倒了。”
春棠捡起帕子,有些不知所措:“这怎么好意思呢?”
小菊微微一笑,“没什么,谁都有个难处的时候。”说罢,就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,捂着鼻子,转身离去,留下春棠独自收拾。
春棠望着小菊的背影,心中隐隐觉得,是玉美人让她来的。
舜华堂内,一娘子正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,她面容清秀,梳着云髻,髻间简单插着一支白角梳,边上点缀着几朵小巧的绢花,整体妆容颇显柔美。她微微低着头,看着手中书卷,窄瘦的下摆微微露出白色的里裙,淡青色褙子上的几朵精致的木槿,与案上摆放着一盆盛开的花相映成趣。
淡粉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散发出淡淡的清香。门被轻轻推开,小菊走到那娘子身旁,低声道:“主子,那孩子的事,我已经帮她圆过去了。”
玉美人缓缓抬起头,眼神温和:“辛苦了。”
“可是,主子,您为什么对春棠这么上心呢?”玉美人从不轻易插手他人之事,这次的事让小菊有些疑惑。
窗外的微风拂过,玉美人转头望向远处的海棠树,想起了春棠入阁那日与红姑的对峙,还有那倔强的眼神,嘴角不由露出一抹微笑,道:“人与人之间,总还是有些眼缘在的。那孩子,在落英阁中,是极为罕见的。再说,花柳之地,也该有些温情。”
小菊点了点头,“还是主子您心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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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巳节的花会刚刚结束,按常理,阁里该冷清才是,但这天的落英阁却格外热闹。春棠穿过垂花门时,听到后院里传来一阵阵喧闹声,忍不住停下脚步,凑了过去。
“快瞧!东厢楼来了位活神仙似的郎君!”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珠钗脆响,穿杏子红襦裙的妓子提着裙裾跑过,鬓边新戴的芍药花都歪了。
廊柱后打络子的绿衣婢女嗤笑:“再俊还能俊过今春童子科的榜首?听闻那位小郎君簪花游街时,香囊帕子砸得连马头都瞧不见了。”
“这可是两码事!”红襦裙女子扶正芍药,眼底闪着碎星般的光,“童子科那位面若好女、是瑶台雪,这位却是昆山玉——要我说,倒有几分咱‘宣朝第一俊’吴将军当年阵前金甲映日的英气。”
春棠顿了顿,想起半月前在茶房听娘子们嚼舌根,宣抚使吴赫出征时,身披银甲、横枪立马,眉峰如刃,俊得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。
她忍不住探出头去,只见东厢楼的方向人头攒动,姑娘们争先恐后地偷偷溜过去,想要一睹那位少年郎的风采。她们的裙摆轻轻摆动,发髻上的珠钗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,春棠只觉得有些晃眼,同时又止不住的想:那少年郎,可比薛桧之好看?
红姑站在人群前,脸上带着无奈的神情,呵斥道:“都别挤了,小心惊扰了客人!”
然而,姑娘们的热情丝毫未减,依然你推我搡地往前挤。无奈之下,红姑只得派了护院拦住众人,这才将姑娘们拦在了雅阁之外。终于,雅阁内传来一阵轻笑,少年郎的声音温和而清朗,“诸位娘子不必如此,我在这里很好。”
姑娘们这才渐渐安静下来,但眼中依然满是期待。春棠站在远处,望着那扇紧闭的雅阁门,只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,她皱了皱眉,试图在记忆中搜寻,但终究还是没有想起。她叹了口气,决定不再纠结,转身继续向后厨走去。
刚走进后厨,鼻尖忽地掠过一丝苦味,春棠下意识得寻找味道传来的方向,只见一个陌生的厨娘正忙碌着。
“老历,那是谁啊?”春棠忍不住问身旁的厨子。
老历停下了手中的活,顺着春棠的目光望去,低声应道:“那是东厢楼贵客自带的厨娘。”
“自家的厨娘?”春棠有些惊讶,她还是头一回见有客人带厨娘来的。
“说是她家少爷口味刁钻,吃不惯外面的东西,得府里的厨子亲自来做。”老历撇了撇嘴,继续低头切菜。
春棠闻言,不由得多看了那厨娘几眼,只见她手法娴熟地处理着食材,不时还抬头望向门口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。春棠心中微微一动,只觉得这厨娘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劲。
直到她看见那厨娘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粉末倒入羹汤之中,又拿起一旁的米酒,缓缓浇了上去,才恍然大悟。她趁着厨娘不注意,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去,拿起装着那些粉的小罐子,轻轻嗅了嗅,一股独特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。
是马钱子研磨成的粉没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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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棠心中一动,突然想起阿娘曾经说过的话:“马钱子混着米酒,便是阎罗的请帖。”
那是她幼时在云垠村时,阿娘翻来覆去念给她听的《颐生录》中的内容。因村中无学堂,阿娘也只得从北方逃难时带来的书,因怕她嘴馋吃坏肚子,便将书中那些重要的禁忌反复叮嘱,一来二去,她也就记紧了。
难道说这厨娘想下毒害人?
春棠直接戳破,而是将罐子默默放回原处,若无其事地说道:“这羹汤的做法挺特别呀,是您亲自研制的嘛?”
那厨娘被春棠的问话吓了一跳,警惕地瞪了她一眼,“与你有何干系,去去,别扰了我干活。”
春棠心中顿时有了计较,但却又不敢声张。这厨娘毕竟是贵客自带的,其中说不定有什么复杂隐情和恩怨,自己还是别掺和的好。
可转念一想,这羹汤若是给人喝了,只怕会闹出人命,自己还没攒够钱呢,这落英阁被封了怎么办?若直接去找红姑,自己也对食理一知半解,搞错了怕是不止挨一顿打的事。
犹豫了一下,春棠决定偷偷跟原本送吃食的小厮说,由她去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