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月圆之夜。
李刻青与小草精寻遍天下,这一日,走着走着,他们来到了东海边。
“在那里!在那里!”
果然,银月照耀的海面上,有一个晶莹的小点,快乐的飘来飘去,似乎在随着浪花的起伏而一同舞蹈。
李刻青拧开腰间悬挂的那个白瓷小瓶的盖子,将小点小心翼翼的,装到了其中。
“都这么多了。”小草精也小心翼翼的在瓶口看了一眼,里面装满了这种晶莹的小点。
当年钟乐融入阵眼、封印混沌后,它十分伤心的大哭了一回。
之后,它和李刻青没有再回到蓬莱岛,那里本来是一个安稳的地方,可是,钟乐死去后,那里就变成了一个有些悲伤的地方。
他们在人间各处游历,就像是话本子中的绿林好汉一样,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。
他们骑着骆驼走过一望无际的大漠,乘着小舟飘过悠悠的绿水青山,他们在荒山野岭外找一颗舒服的大树睡觉,在巷子深处的酒肆中喝一壶辣喉的烈酒,他们见过海上明月生,见过碧波连天际,他们交友,他们告别,他们杀人,他们也杀妖。
后来有一次,他们走着走着,不知怎么来到了白帝城。
那时,已经是混沌被封印的第七十个年头了。
小草精说:“我们进城去看看吧!”
李刻青拂袖:“不去。”
小草精说:“我们好久都没有见过她啦!她不就在白帝城底下吗?”
不知是否是命运的巧合,他们联手设下死阵的时候,混沌恰好经过白帝城,于是,最后,一切的结束都发生在白帝城。就如同一切的开始也是发生在白帝城。
城中,人来人往,车马络绎不绝,十分的热闹祥和。
曾经在三次屠杀后,这里空无一人,不愿有人再来居住。可是,混沌被封印在白帝城底下后,这里渐渐的又有了人。
混沌就在脚下,可人们却不觉得害怕。大概,还是相信曾经那个让他们惊艳过的天师是能永远的封印住它的。
小草精从李刻青肩膀落到地上,感慨地说:“这里,好亲切啊!”
李刻青摇着折扇,微微一笑。
死阵没有消失,死阵仍存在这片大地上,他们每个人,都在死阵之中,只不过,他们丝毫感觉不到危险、压迫、沉重的气息。
死阵残酷的困住了混沌,可是,却温柔的对待着他们,甘愿臣服地底。
他们已看不到她,可是,她却以另一种形式,无处不在。
脚下踏着的土地里,吹拂过脸颊的清风中,淡淡飘过鼻尖的花香中……李刻青忽地定住了,小草精说:“怎么啦?”
那是他们寻到的,钟乐的第一点残魂。
十分晶莹剔透的一个小点,在风中上下飞舞,李刻青小心翼翼的将它往手心中聚拢。
它仿佛也知道,来者是它所认识的人,不再飘动,如一只小小的萤火虫,栖息在了他的指尖。
后来李刻青推测,钟乐曾看见过水月镜中的结局,她说她不信,她的确不信,可是,她心里大概还是有一些隐忧的。于是,在将自己做成傀儡前,她抽了自己的一丝魂魄,将它自由放在了天地之中。
又或者,是衡阳。他亦曾看到过水月镜的结局,所以,在某个他们不知道的时刻,衡阳抽了她的一缕魂魄。
不管是何种假设,这个发现,都给了他们一个希望。
他们踏上了一条漫漫长路。
魂魄本就很少,只有一缕。又因为被抽出来后,魂魄就会化作星星点点飘散,所以,他们一点一点的收集,很是缓慢。
很多次,他们觉得已经收集全了那一缕魂魄,可是,还是没有办法用那些收集到的魂魄化出人的血肉来。
不够,还是不够。
他们一点、一点的寻找,一遍、一遍的希望和失望,终于,这是第六百年了。
李刻青的脾气已变得很好,他不再失望,不再愤怒,不再动辄幼稚、像个孩子。他成为一只真正的大妖,黑发雪肤,眉目如画,脸上成日里带着吟吟的笑意,有些时候,甚至让人琢磨不透。
月圆之夜,他们在东海又收集到了一点魂魄,之后,他们乘一叶扁舟,漂流度过东海。
小草精眼中有泪花浮现:“就是这里。”
“这里是哪里?”李刻青却并不知道。
“这里,是我曾经的家,它叫做极地。”
只可惜……
大当家隐雀,二当家南戎,周婆婆,鲲鹏,夭夭,山根……那些伙伴,他们都不在了。
小草精忽然听到一串欢乐的笑声。
它愣住了,然后,从李刻青肩膀上跳下,用它最快的速度进入了极地。
极地如今已没有结界,冰雪消逝,温暖如春。
在一株又一株绚烂如霞的桃花树下,有一群少男少女,正在掷骰子、喝酒、做游戏。
小草精抹着眼泪说:“你们,是谁呀?”
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站起来,她面容七分英气、三分豪气,一挑眉,说道:“你又是哪个山野旮旯里长出来的小草团子?”
“我叫闻玉,这地方叫做极地,我呢,是这里的大当家!”
这群少男少女中,有人,也有妖,这个闻玉,所要做的,竟然是和当年隐雀大当家所做的一样!她要重建极地,要人与妖和睦相处、不再仇杀。
小草精很高兴,可是,它说:“你难道不怕失败吗?”
闻玉奇怪的说:“那有什么可怕的?败了就败了,只要我还活着,重新再来不就是了!”
小草精开心的笑了。
它和这些人一起做游戏,它输了,大家吵嚷着让它喝酒,它连连摆手:“我、我不能喝酒,我只会喝露水!”
大家瞧它这么小,确实,连一杯酒都喝不下肚吧!于是,大家找来一根狗尾巴草,用酒浸透,在它身上用狗尾巴草洒下酒珠。
小草精变的湿漉漉的,浑身酒气,就好像是真的喝过了酒。
而那个和小草精一同来的青衣男子,闻玉在说笑的间隙里瞥了他一眼,看到他站在灼灼的桃花树下,笑意吟吟,那笑似是有些悲伤,但又总归,是欣慰的。
-
段匆睁开眼,在光线黯淡的长狱中,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。
“阿乐,你醒了?”
段匆喃喃:“宣离,你……”
“他呢?”
李刻青的第一瓣妖丹,在九龙台上为她挡刀的时候便裂掉了。除却他留给自己的一瓣,还有七瓣也都给了她。
他寻她六百年,为她化出血肉七百年……原来已经,过了一千三百年了。
宣离嘴角弯起:“好久不见。”
段匆转头,她此时好想见见猫妖,问他一句,值得吗?他一共九条命,八条都浪费在了她这个凡人身上,一世一轮回,轮回过后,她便会遗忘的干干净净。这样,值得吗?
宣离知道她想找谁,可是他偏不会让她如愿。
“你永远,都不会再见到他了。
“见不到又如何,难道你以为他不在,我就会爱上你?”段匆回过神来,故作惋惜的道:“真可怜。一千多年了,还对我念念不忘。”
“你!”宣离盛怒,但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故意激怒他,他的怒气平息,冷笑着掰过她的下巴,狠狠咬住了她的嘴唇,血腥味迅速在两人唇间弥漫开来。
段匆心里疯狂盘算,他就算惩罚她,也是用这种方式。看来过了这么久,他对她,还有当初的一丝情意,那么,这就好办了。
宣离忽然狠狠将她甩在榻上,长狱的每间牢房中都有一张窄窄的榻,很硬,段匆被摔的腰背发疼。
她起先不知道宣离是何意,但后来看到他眸中暴烈的狠意,身子一颤。
“刺啦”一声,宣离撕破了她的衣服。
“当初在寻乌镇,我从未碰过你。”
他这个疯子!段匆向后蜷缩:“你疯了!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宣离步步逼近。
“因为,我敬你,爱你,珍重你。”他好像有些悲伤,“可是,你是怎么对我?你利用我进入白帝城,杀我两个哥哥、杀我父王、杀我妖族满城百姓。钟乐,我可真是对你太仁慈了。”
“你说你恨我,可是你还在奢求我的爱。”
“哪里?我可是恨你恨得刻骨铭心呢。”
“那么这、这算什么!”他将她按在身下,段匆不停挣扎:“你一边说恨我,一边却又想要得到我,宣离,你真的不觉得自己可怜吗?”
“不不不,”宣离微笑:“正因为恨你,所以弃之敝屣、毫无珍惜。我会将你当做我丢弃的肮脏玩偶、一件发泄我愤怒的工具,我会将你锁在这里,余生都不见天日,我会一个个杀掉你所在乎的那些人,让你此生此世,都再无欢愉可言。阿乐,我说到做到。”
他突然僵住了。
段匆在哭,无声的掉下大颗大颗的泪珠,眼眶红通通的,让人莫名烦躁。
宣离忽地翻身而起,理好衣衫,狠狠甩上牢狱的门。
“砰!”
宣离走了,段匆长出一口气,坐起来,理好衣服。
她现在觉得,更有把握了。